郑府宴席(五)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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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颗小球滚到王元姬脚边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,便停了下来。王元姬低头看了一眼,正要开口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已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,蹲下身捡起小球,抱在怀里,抬起头,咧开嘴发出几声痴痴的笑,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。身后的侍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一眼看到王元姬,连忙行礼:“奴婢见过夫人!”又拉了拉那小男孩的衣袖,“三公子,快给夫人行礼。”
那小男孩却只顾着抱着球傻笑,仿佛根本没听懂侍女的话。侍女尴尬地看了王元姬一眼,王元姬淡淡地摆了摆手:“带他去吧。”侍女如蒙大赦,连忙牵着那小男孩快步离开了。
司马令仪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,轻声道:“二叔母,这郑家三公子……似乎与常人不同。”
王元姬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,也带着几分感慨:“他是个痴儿。也不知这郑家是什么风水,长子早夭,次子平庸,三子最得宠,却偏偏是个痴儿。堂堂大族,竟沦落到这般田地,真是让人笑话。”她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令仪,我们到前厅去吧。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多呆了。”
司马令仪跟在她身侧,走出几步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:“二叔母,乐悦的这门婚事……既然是东海王氏的女儿,即便是庶女,也是名门闺秀。郑家虽是大族,却已落魄至此,难道族中之人未做调研,便将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?”
王元姬的脚步微微一顿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这是我祖父生前与当时的郑公祖父定下的婚约。先祖之命,我们这些后人也不敢违背。乐悦又是庶女,嫁过去既全了名分,又能保住嫡出的女儿嫁入更好的人家。”她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司马令仪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,只温声道:“叔母莫要烦忧。等乐悦想通了,便找个由头将她接回东海住些时日,远离此地,心境或许能开阔些。”
王元姬看了她一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:“若是她有你这般一半的聪慧和果决,我也就不用操这份心了。”她没有再多说,加快脚步向前厅走去。司马令仪跟在她身后,望着她挺直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背影,心中也默默地叹了口气。
二人一路无言,来到前厅。前厅之中,宾客云集,衣香鬓影,笑语喧阗。与乐悦那间冷清的内室相比,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——锦缎帷幔高悬,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,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与各色精巧的点心,连侍女们的衣饰都比别处鲜亮三分。司马令仪与王元姬对视了一眼,心中都明白——这排场虽大,其中怕也掏空了乐悦不少嫁妆。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丝鄙夷,却都不动声色,只当未见。
前方不远处,几名年轻女郎正围在一张长案前,案上摆着各色香具与香料,正是世家未婚女子中流行的斗香之戏。评香的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,若能得她们青眼相加,对日后的婚事无疑是一块颇有分量的筹码。王元姬看了一眼,低声对司马令仪道:“令仪,你不若也去试试?以你的调香手艺,定能拔得头筹。”
司马令仪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平淡而温和:“叔母说笑了。我已嫁过人,便不去与那些未婚的女郎争辉了。”
王元姬张了张嘴,正要再说些什么,一个清亮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:“二嫂,我可找了你半天了!”来人一身藕荷色衣裙,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眉目清秀,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练,正是司马令仪的三叔母——诸葛氏。她快步走上前来,笑着向王元姬道了喜,又转向司马令仪,上下打量了一番,啧啧称赞道,“这便是令仪吧?多年不见,竟出落得这般标志了。难怪太后娘娘见了便舍不得撒手,真是个可人儿。”
司马令仪敛衽行礼,不卑不亢:“三叔母谬赞了。”
诸葛氏笑着摆了摆手,又转向王元姬,絮絮地聊了几句家常,话锋一转,叹气道:“早知道伯明今日也在此,我就该把安世带过来。那孩子这两日又与他父亲置气,罢了不提他——让他好好学学伯明的才茂明礼,我也能少操几分心。”
王元姬笑道:“嫂嫂莫要夸他,这孩子也让我头疼得很。长姐如母,他的婚事至今没有着落,我这心里总放不下。”她说着,目光又落回司马令仪身上,“令仪,你自小便与伯明亲厚,可知他喜爱什么样的女子?”
司马令仪面色不变,语气依然温和,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:“三叔母别打趣我了。诸葛大公子的心意,我如何清楚?”她特意加重了“诸葛大公子”四个字,没有像往常那样唤“丰哥哥”。
诸葛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似笑非笑地道:“你以前不是喜欢叫他……”
“二位叔母。”司马令仪打断了她,微微欠身,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,“方才我见前面有位女郎调香的手法似有不妥。调香虽是小道,但若因此误了那女郎的美名,便不好了。请二位叔母稍坐,我去去便回。”她说完,又行了一礼,便转身从容离去,步履不疾不徐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微妙气氛,从未存在过。
诸葛氏望着她的背影,低声道:“看来令仪对议亲之事,还是有些抗拒。”
王元姬的目光也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浅绿色身影上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叹息:“若只是抗拒倒还好说。只怕是心里装了什么人,不该装的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未尽之意,诸葛氏已听得明明白白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各自端起茶盏,默默饮了一口,谁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