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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第九次尝试·化装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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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朵凤仙花的印子,在青袍前襟上洗了三回也没洗掉。

柳儿把袍子晾在院子里,站在那儿看了半晌,最后叠起来收进了柜子。太上皇没让扔。

摔进花坛之后,李渊消停了十来天。

这十来天里,李渊每天做三件事:早上下地,中午睡觉,下午坐在亭子里发呆。发呆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麻将牌,翻来覆去地转,转到牌角都磨光了。

常安见了几回,一个字不敢问。

第十一天早上,李渊在铜镜前坐下了。

这面镜子是搬家的时候一并搬来的,铜面磨得亮,照人照得清楚。李渊很少照它——七十岁的脸,照多了糟心。

今天照得格外仔细。

镜子里那张脸:额头三道横纹,眼角一堆细纹,颧骨往下有点塌,嘴角挂着两道深沟。眉毛白了大半。头发全白。

胡子。

从下巴垂下来,一直垂到胸口。银白,浓密,梳得整整齐齐,一根不乱。

李渊伸手,把那把胡子托在掌心里。沉甸甸的。这就是所谓的美髯。

这具身子从年轻时就留着,一留五十年。宫里的规矩,每天早上有专人来给梳,用桂花油篦,篦完了要拿丝绳在末端束一道。

朕刚穿过来那半年,天天为这玩意儿犯愁:吃饭得撩起来,睡觉得放被子外头,喝汤会沾,风大了糊一脸。

后来习惯了。现在朕看着它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李渊在镜子前坐了很久。

“柳儿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宫里的太监,穿什么。”

柳儿在门口站住了。

“太上皇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朕问,你答。”

“回太上皇,”柳儿的声音发虚,“内侍的常服是青的,圆领,窄袖,束革带。头上戴幞头。低等的杂役穿灰的,粗布。”

“弄一套来。”

“太上皇!”

“灰的那种。”李渊说,“最不起眼的那种。”

柳儿跪下了。

“奴婢不敢。”

“朕又不是让你去偷。”李渊转过身,“库房里有的是,你去领一套,就说给院子里新来的杂役用。”

“太上皇是要……”

“别问。”

柳儿跪在地上,眼泪往下掉。

“太上皇,那日轿子摔了,太上皇脸上的伤到今天还没好利索。奴婢求太上皇……”

“朕这回不摔。”李渊说,“朕这回一步一步走出去,走得比谁都稳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去。”

那套灰布衣裳,傍晚就送来了。

李渊在灯下把它铺开,一件一件看。

一件圆领窄袖的短袍,粗麻布,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一条布带。一双黑布鞋,鞋底纳得厚。还有一顶幞头,软的,青黑色,包头用。

齐了。现在讲战术。

李渊在案边坐下,拿手指蘸着茶水,在案面上画。

朕这几次失败,问题出在哪儿?出在“朕是李渊”这件事上。

它认得朕。那如果,它认不出朕呢?如果从这道门里走出去的,不是“太上皇李渊”,而是“大安宫一个去外头办差的老杂役”呢?

李渊在案上画了一个小人。

这叫身份伪装。

前世朕看过一部片子,说的是二战时期一个人怎么从战俘营里逃出来的:他没挖地道,没剪铁丝网。他偷了一套德军军官的制服,穿上,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,还跟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。

那哨兵回礼了。

为什么能成?因为守门的人不是在认脸,是在认衣服。

人的眼睛是很懒的。看见一身官服,脑子里就自动填上“这是个官”。看见一身灰布衣裳、一顶软幞头、一个佝偻着背走路的老头儿。

那就是个杂役。谁会去看一个杂役的脸?

李渊把水痕抹掉。

明天早上。卯时三刻,正是各处杂役出宫办差的时辰。人多,乱,门口过一茬又一茬。朕混在里头。

第二天,卯时。

天刚蒙蒙亮,殿里还没点灯。李渊自己换的衣裳。粗麻布贴在身上,硬,扎,跟平日里那些绸的软的完全不一样。李渊把腰带束好,勒了两道,勒得紧紧的。

黑布鞋穿上,比想象中舒服。鞋底厚,走路稳,鞋帮包住脚踝。

好鞋。比朕那双缎面靴强多了。

最后是幞头。李渊对着铜镜,把散着的白发往上一拢,用幞头包住,在脑后系了个结。

包好了,李渊看着镜子。镜子里那个人:一顶青黑软幞头,一件灰布短袍,佝偻着一点背。

从脖子往上,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。一把垂到胸口的、银白的、梳得整整齐齐的大胡子。

李渊盯着镜子看了三息。

不对。非常不对。这画面太违和了。一个杂役,穿着最粗的麻布,留着这么一把胡子?这就好比一个人穿着一身外卖服,戴着一块百达翡丽。

李渊伸手,把胡子拢起来。拢成一束,塞进领口里。塞完了再看镜子。

好多了。但是鼓。领口那儿鼓出来一大块,跟揣了个包袱似的。

李渊把胡子拽出来,重新拢,往一边扭,扭成一股绳,绕到脖子后头,用幞头的带子压住。再看镜子。还是能看出来。后脖颈那儿有一道白的。

李渊在镜子前折腾了两刻钟。

塞进去,拽出来,编成辫子,盘起来,最后甚至试了把它压在两片肩膀底下。

每一种都不对。最后一次尝试失败之后,李渊坐在镜子前,两只手撑着膝盖。

剪了。这个念头一出来,李渊的手就抬起来了,抬到一半又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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