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第九次尝试·化装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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剪不得。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。这年头男人剃须那是刑罚,叫“髡”。一个太上皇把胡子剪了,第二天满长安都得传遍,能传出十七八个版本。最轻的说法是“太上皇疯了”。最重的说法是“太上皇在大安宫遭了辱”。那就不是朕一个人的事了。那是要出人命的。
李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算了。就这么着吧。朕低着头走。一直低着,不抬头。天没大亮,光线暗,谁能看清一个低着头的老杂役下巴底下有什么。赌一把。
卯时三刻,李渊出了殿门。
天是灰蓝色的,东边刚泛出一点白。院子里雾气很重,贴着地皮走。菜地那边的白菜叶子上都是露水,看着是一片模糊的黑绿。
李渊佝偻着背,双手拢在袖子里,一步一步往坡上走。
走得很慢。低头。不许抬头。就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三尺地。
朕现在是一个去东市采买的老杂役。朕姓王,五十八岁,在大安宫里烧了二十年的火。朕今天要去买两斤盐、一捆葱、三尺麻绳。
入戏。一定要入戏。
坡走完了。前头就是院门。门开着,两个宿卫站在门两侧,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色。门外的道上已经有人在走了——三三两两的杂役,挑着桶的,背着筐的,从东往西过去。
好,人多。正常。走得跟他们一样就行。
李渊低着头,跟在一个挑桶的杂役后头,往门口走。
十步。
八步。
五步。
过了那道门槛就成了。
这次不抬腿,朕用蹭的。脚底贴着地,蹭过去。
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。
李渊的右脚往前一探,脚尖抵住了门槛。
“太上皇慢走。”
李渊整个人僵在门槛上。
那声音是从右手边来的。恭恭敬敬,不高不低,还带着一点晨起时候的沙哑。
李渊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。
右边站着的那个人,是大安宫的侍卫长,姓何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旧疤。这个人正对着自己躬身行礼,双手抱拳,腰弯到九十度,头低着。
行的是一个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、对着太上皇的礼。
门外那些挑桶的、背筐的杂役全停下了。
停下,回头,看见门口这一幕,一个一个跪了下去,跪得比谁都快。黄土道上,眨眼间跪倒了一片。
李渊站在门槛上,一只脚在里,一只脚抵着门槛。
完了。三步。就差三步。
李渊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久到东边那片白慢慢染上了颜色,久到雾散了,久到跪着的那些人开始发抖。
李渊终于开口了。
“何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抬头。”
侍卫长直起腰,抬起头,眼睛却不敢往上看,落在李渊胸口的位置。
“朕问你一句。”
“末将不敢。”
“你怎么认出来的。”
侍卫长的目光往上抬了一寸。
就一寸。
然后立刻又落回去了。
“回太上皇,”这个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为难,“您的胡子太长了。”
风从门外灌进来。
那把银白的、梳得整整齐齐的、被扭成一股绳压在幞头带子底下、又在刚才抬头的一瞬间散开的美髯,被风一吹,从灰布短袍的领口里飘了出来,飘到胸前,一根一根,白得晃眼。
李渊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前这把胡子。
伸出手,把它托起来。
五十年。梳了五十年,篦了五十年,天天有人捧着桂花油伺候着。
朕以前觉得这玩意儿麻烦,但也没多想。宫里人人夸,说太上皇的美髯是长安一景。
朕自己也美过。现在朕看着它。它就挂在这儿。它就是朕的名字。它就是那块摘不下来的工牌。朕换了地方,换了衣裳,换了走路的姿势,学会了佝偻着背赶路。朕连自己叫什么、烧了多少年火、今天去买几斤盐都想好了。朕唯独忘了,朕的脸底下挂着一张身份证。
李渊松开手。
胡子垂下去,落回胸前,晃了两晃,不动了。
欲哭无泪。
“何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今日当值到几时。”
“回太上皇,辰时换班。”
“换了班以后去朕那儿一趟。”李渊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,“朕请你喝酒。”
侍卫长愣住: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不是罚你。”李渊背对着门,摆了摆手,“你没错。你是个尽职的。”
“末将……”
“朕就是想问问你。”李渊的脚步没停,“除了胡子,朕身上还有什么,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。”
门口的一片跪倒的人,谁也不敢起来。
李渊佝偻着背,穿着那身灰布短袍,一个人往坡下走。
日头这时候刚好越过东边的宫墙,照下来,把这个背影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坡底。
影子的最前头,是一把飘着的、白色的胡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