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李世民的敬酒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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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句“爹”一出口,李渊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说漏嘴了。
不叫“朕”,也不叫“太上皇”。
叫“爹”。
上辈子朕跟朕爹通电话,从来都是“喂”“嗯”“知道了”“挂了”。
朕爹走的那年,朕在外地出差,赶回去只赶上最后一面。
那时候朕想说点什么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这辈子朕不憋着了。
李世民站在院子中间。
那个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,端着酒杯的手,明显地抖了一下。
酒洒了几滴,落在青砖上,洇出几个小点。
“儿臣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有点不对。
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没用。”李渊说,“朕要个准数。”
“父皇要多少。”
李渊想了想,伸出一只手。
“一年五回。”
院子里有人倒吸气。
“太多了?”李渊问。
李世民摇头。
“不多。”
“那就一年五回。”李渊说,“春天看一回花,夏天找个凉快地方待几天,秋天看一回红叶,冬天……冬天朕想去看看那个煤窑。剩下一回,朕自己攒着,想到哪儿去哪儿。”
“准了。”
李世民答得很快。
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。
李渊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痛快?”
“儿臣本就要说。”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“这是儿臣今日带来的。”
李渊接过来。
纸上是李世民自己的字,写得很密。
第一行:“来春三月,昆明池观花。”
第二行:“五月,九成宫避暑,太上皇同往。”
第三行:“秋,蓝田汤峪。”
第四行:“冬,视永丰煤窑。”
第五行:“余一回,听太上皇。”
一模一样。
李渊拿着那张纸,抬起头。
“陛下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秦岭下山那日。”李世民说,“在山道上写的,写在膝盖上。”
李渊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有几处字歪了,是在颠簸里写的。
秦岭下山那天。
朕在山上说了那句“怕来不及”。
这小子什么都没答。
原来是回头就写在膝盖上了。
李渊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端起那只玻璃杯。
“这一杯。”李渊说,“朕陪你喝。”
李世民举杯。
两只杯子在院子中间碰了一下。
李渊喝得急,呛了一口,咳嗽起来,咳得脸都红了。柳儿赶紧上来拍背。
李世民放下空杯,走过来,伸手在李渊背上顺了两下。
“父皇慢些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李渊咳完,一把推开儿子的手,“朕自己能喝。”
李渊喘匀了气,把杯子往案上一顿。
“再来一杯。”
“父皇。”
“陛下敬朕一杯,朕敬陛下一杯。”李渊说,“不然明日史官写出来,成了朕光受不还。”
李世民笑了。
内侍上前斟酒。
李渊端起杯子,这回没急着说话,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二三十个人。
房玄龄,魏征,长孙无忌,程咬金,尉迟敬德。
一张一张老脸,在夕阳里泛着红。
这些人朕认识了几十年。
有些人朕对不住过,有些人对不住过朕。
现在都老了。
“这一杯。”李渊举起杯子,“朕敬陛下。”
李世民端起杯。
“敬什么。”
李渊看着这个儿子。
想了很久。
敬什么呢。
敬你没杀朕?这话不能说。
敬你把这天下治得不错?这话太轻。
“敬陛下。”李渊说,“把日子过下去了。”
李世民举着杯,站在夕阳里,很长时间没有动。
然后一仰头,一饮而尽。
李渊也喝干了。
杯底磕在案上,一声脆响。
院子里那二三十个人跟着举杯,二三十只杯子同时见底。
秋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卷着几片叶子,打着旋落在那三副曲辕犁上。
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