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9章 动工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我今天来,本来是想问你三个问题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第一个,契约是否经府衙核准。第二个,种子分发是否缴过农税。第三个,你与清虚仙宗是否意在干预地方政事。”
“第一个,已在县衙备案,府衙如需复核,全部卷宗随时可调。”小念恩把县太爷的信放在桌上,“第二个,种子无偿分发,无买卖即无税。但去年南瓜增产部分的农税,石头村可以补缴。按律核算,不按估算。第三个……”
她停下来,看着马文才,“马大人在石头村村口抓了一把土。您抓土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马文才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纸包,打开。纸包里是一把土,颜色跟石头村的土完全不同。灰黄色,板结得厉害,捏在手里像一块干硬的石头。
“这是我从府城出来,路过的第一个县,叫黄泥岗。那里的农户也种南瓜,亩产不到石头村的一半。我抓了这把土,问他们为什么不换种。他们说,好种子在张家手里,一斤换三斤粮,换不起。”他把纸包放在石头村的土旁边,“这把土和这把土,隔着一百三十里路,隔着三百八十户签了契约的人家,隔着一个在县衙备案过的学堂,隔着你。”
他抬起头,“我问你的第三个问题,不是问清虚仙宗。是想问你,你守得住石头村这四十二亩地,那你守不守得住黄泥岗的四百二十亩?守不守得住整个府的两千四百亩?”
二堂里安静了下来。风铃不响了,鸟叫声也停了。小念恩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撮土。一撮暗红,一撮灰黄。一撮松,一撮硬。一撮养出了菌丝,一撮板成了石头。
她忽然想起早上离家的时候,狗娃蹲在石阶缝前说的一句话。
“念念姐姐,这两株苗,为什么一株往斜里长,一株往直里长?”
她当时说,根的路决定了苗的路。
“马大人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长案前,“你问的是我守不守得住,但契约守不守得住,从来不是靠我一个人守的。石头村六十三户,柳树村十七户,槐花村二十三户,桃林村三十一户,青石沟四十三户,连李家庄那几户被张家收了地的佃户,上个月也托人带了信来,问能不能领种。加起来快四百户人家,每一户都知道好种子长什么样,都知道契约上写的什么条款,都知道收了南瓜要把最好的籽分出去。”
她转过身,“黄泥岗也一样。那里的人现在换不起种子,但他们知道石头村有好种子。只要有一粒种子到了黄泥岗,只要有一户人家种出了好南瓜,只要那份契约在黄泥岗也签下去。菌丝就会开始长。不是我在守,是那些签了契约的人在守。一个人的眼睛看不了两千四百亩地,但两千四百双眼睛,看得住每一寸土。”
马文才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桌上那粒裂开的南瓜籽拈起来,放在手心里,又把那撮带菌丝的泥土覆在上面。籽躺在泥土里,壳裂开的那一面朝上,仁白生生的,像一枚小小的月牙。
“明天我回府衙。”他把那粒籽连土一起装回陶瓶里,塞好,放进袖中,“你的契约备案,我带回府衙。张瑞那边,我会告诉他,石头村的事,以后归农桑通判司直接管。”
他站起来,整了整袍子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三个月后,我要在黄泥岗看到一份契约。不是石头村的契约,是黄泥岗自己的契约。土质不一样,水肥不一样,品种不一样,条款就得跟着变。你的人得去,帮他们把第一份契约签下来。”
小念恩笑了。这是她今天进二堂以后第一次笑。
“不用三个月。我有个学生叫狗娃,今年十一岁。他从去年秋天到现在,经手的契约不下四百份。他不会骑马,不会坐轿,但他会打算盘,会看土质,会跟人讲道理。让他去。”
马文才愣了一下,“十一岁?”
“我外婆苏晚晚在清虚仙宗签第一份契约的时候,也是十一岁。”小念恩行了一礼,“马大人,种子破了土,就不能再埋回去了。它会一直往上长,不管上面压着什么。”
马文才看着她。眼前这个小姑娘,站在县衙二堂的日光里,身后是长案、官印、朱红大匾,但她说话的样子,跟蹲在田埂上讲传粉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苏晚晚。”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“你外婆如果还在,看到你,会高兴的。”
“她在。”小念恩说,“在清虚仙宗。等这边春耕忙完了,我就回去看她。”
马文才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好,大步走出二堂。
方师爷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手里还捧着那个粗陶罐子,一脸的不可置信,“念念姑娘,他带来的三个问题,你一个都没正面回答。但他反而帮你把契约备案带回府衙了?”
“他问的三个问题,本来就不是要答案的。”小念恩从方师爷手里接过陶罐,“他是管农桑的通判,下去考察知道蹲下来抓土。他问合规,是因为他想知道规矩能不能跟律法接上。他问税收,是因为他想知道推广的代价有多大。他问清虚仙宗,是因为他想知道我背后有没有人撑腰。”
她把陶罐放在桌上,“我告诉他规矩能接上律法,代价能算清楚,我背后没有人。我只是一粒南瓜籽,破了土,生了根,往直里长。他要的不是答案,是信心。信心我给不了,但菌丝能给。他看到菌丝了,就够了。”
方师爷站在原地想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,“念念姑娘,你跟你外婆一样,都是把种子种进人心里的人。”
小念恩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县衙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春分已过,街边的柳树抽了新条,嫩绿的柳絮在风里飘着,像无数粒看不见的种子在找自己的土。
她忽然想起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矮的那株已经追上了高的那株。两株苗并肩站着,一片叶子搭着另一片叶子,像是手拉着手。
根在底下,路在脚下。
破土之后,就再也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