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3章 龙椅上的沉默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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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应秋退回班列之后,殿内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站出来。
空气凝住了。铜漏继续一滴滴往下落,百官垂手恭立,没有人抬眼看向御座,也没有人敢真正把目光从自己跟前移开。偶有袍角窸窣声响起,很快又被人强行压住。整座乾清宫像一口封了盖的锅,热气闷在里面,一滴水都冒不出来。
陈默坐在龙椅上,看了众人很久,始终没说话。
他不是无话可说。恰恰相反,他要说的话太多了。方才刘应秋问的那个问题——六部与内阁意见一致而皇帝不允,谁收场?——他前世读过无数遍的答案就在脑子里,他甚至能背出原文。但在这一刻,他清楚地知道,这句话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十年了。从他第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起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圣旨。他说“可以绩效考核”,东厂立刻连夜编出了第一版考成标准。他说“种番薯试试”,皇庄周围二百亩地一夜之间全翻成了垄。他说“学一学西方算学”,钦天监第二天就把已经搁置了二十年的《几何原本》后半部从箱底翻了出来。他曾经为此自得过,觉得效率高,执行力强,说一不二。但此刻坐在朝堂上,面对着曹文衡的这份奏疏,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
如果他今天开口回答刘应秋的问题,无论他说什么,这道旨意落下去都会变成一道不可更改的皇命。他说“皇帝可以从六部之议”,以后两百年的皇帝都得从。他说“六部当遵皇帝之旨”,那曹文衡的复核提议就成了一纸空文,永远死在今天。
他必须沉默。不是因为没有答案,而是因为,有些问题的答案不该由坐在龙椅上的人率先写出来。
“朕今日不问这件事了。”
陈默终于开口。殿内百余号人同时抬起眼睛看他,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茫然。不问是什么意思?搁置?留中不发?还是等太子回京再做定夺?
“曹文衡。”陈默点名,语气平淡,“你这份奏疏,朕方才说的是‘知道了’。朕现在加两个字——‘已知,待议’。你回去再把疏中未尽之处补全,尤其是方才刘郎中提及的那一节,写明白了再递上来。”
曹文衡出列跪下:“臣遵旨。”
“陈于廷。”陈默继续点名。
刑部尚书腿一软,整个人差点没站住,连滚带爬地跪出来:“臣、臣在!”
“朕方才问你读完了没有,你没答上来。”陈默低头看着他,“三天时间,朕给了你。三天之后,如果刑部再拿不出意见,你这个月的考成月报,朕就批个‘差’字,你自己掂量。”
陈于廷额头上汗珠涔涔而下:“臣——臣——遵旨。”
“刘应秋。”陈默顿了一下,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殿内几乎所有人都在暗中吸了一口气。这位方才把老虎拽出笼子的年轻人跪在原地没动,只微微伏低了身子。陈默说:“你今天问了一个好问题。朕不赏你,也不罚你。但朕要你记住你问过的这句话。等你将来有一日能做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,朕希望你还记得你今天在朝堂上问过什么。”
这话分量太重了。重到在场几位尚书的脸都变了颜色。一个三十出头的职方司郎中,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“等你坐到尚书的位置上”——这既是许诺又是压力,既是抬举又是绳索。刘应秋伏地叩首:“臣谨记圣训。臣……未必有那一日。”
“有没有那一日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陈默说完,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“今日朝会到此。各部回去各自补意见,五日后再议。散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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