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女官入六部下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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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淑兰到平谷口大营那天,赵崇山没有去接她。
他自己站在中军帐里等着,帐外列了两排亲兵,从营门一直排到帐前。周淑兰背着包袱从营门走进来的时候,一个亲兵拦住她,指了指帐前的两排人墙。周淑兰看了一眼,没有慌,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,从两排亲兵中间走了过去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目光平直,走到帐门口时自己掀帘子进去,站在赵崇山面前。
赵崇山坐在案后打量了她一会儿。十六岁的姑娘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劲装,头发用布条束着,手上没有茧,但指节修长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她站在帐中不卑不亢,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。赵崇山先开了口:“周淑兰,兵法科头名。你爹是礼部侍郎周永年,上过血书反对女子入学。你自己报了兵法科,考了头名。为什么?”
周淑兰看着他,答得干脆:“我爹教了我十年兵法,然后告诉我女子学这些无用。我想告诉他,他教的东西有用。”
赵崇山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。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,标注了平谷口周围的山川、道路、关隘和敌军可能的进攻方向。图上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标记。赵崇山说:“这是平谷口当前的布防图。北燕的合编部队离这里不到两百里。如果你是我,你会把主力放在哪里?理由是什么?”
周淑兰把图接过去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案边拿起一支笔,在图上的两个位置画了两个圈。一个圈在平谷口正面关隘,一个圈在关隘西面三十里的一处山口。她指着第一个圈说:“主力放这里,正面挡住北燕的进攻。”然后指着第二个圈说:“这里放一支奇兵。北燕如果正面打不动,一定会从西面这个山口绕道偷袭。他们上次从西北方向突入就是从类似的地形进来的。这个山口窄,只能过骑兵,但骑兵进了山口就展不开。在这里设伏,用火器封住谷口,来多少死多少。”
赵崇山看着图上那两个圈,沉默了几息。他站起来走到帐角的一幅大地图前面,把周淑兰画的那张图上的标记对应到大地图上。山口的位置、宽度、与平谷口的距离,她标得几乎和实际地形分毫不差。赵崇山转过身来,看了她一眼,然后朝帐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,给周参议安排营帐。从明天起她随我巡营,三日内熟悉全部防务。”
周淑兰在平谷口大营待了三天之后给墨千离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短:“赵将军考了我三次。第一次是地形图,第二次是粮草调配,第三次是夜间遇袭的应急部署。三次都过了。赵将军说我可以留下。”
墨千离把信折好收进暗格。赵崇山这个人嘴上说“考不过原样送回”,实际考了三场,说明他认真对待了。周淑兰能过他三关,说明她那些年在父亲书房里偷看的兵书没有白看。
与此同时,鹤鸣关和涂山渡口那边的两个兵法科学生也陆续传回了消息。赵英在鹤鸣关帮守将重新规划了烽火台的布点和粮道的巡逻路线,守将采纳了她的方案。林秀在涂山渡口给守军画了一幅淮水水位变化图,标注了不同季节可以通航的航线,守将把图贴在了议事厅的墙上。
六部值房里,律法科的十六个姑娘也已经上手了。林婉在大理寺整理旧案卷宗时发现了一桩陈年错案,她重新核对了证据链和判词逻辑,写了一篇详细的平反建议递上去。大理寺卿看完之后批了“重审”两个字。陈素在刑部跟着老吏整理律例汇编,她把《大晋律》里关于田产纠纷的条文全部抽出来做了一份对照表,老吏们用了之后发现比原来的检索方式快了三倍。
算学科的二十二个姑娘在户部和工部也出了成绩。周氏在户部清册房核完了三州的田亩清册,找出了两处重复上报的田亩数。孙小满在工部参与了新官道的预算编制,她提出的水路运料方案比陆路节省了将近三成的费用。陆秉把她的方案批了“可行”,报到了墨千离的案头。
墨千离把六部女官的实习月报汇总在一起看了一遍,然后在末尾写了一段批注:“第一批女官实习三月,各科均有实绩。准予继续实习,半年期满考核合格者正式授职。另,明春女子官学扩招一倍,各州设分校。”
她把批注交给沈青瓷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。入冬之后天黑得早,院子里赵嬷嬷在点廊下的灯笼,安澜和玉瑶在柿子树底下坐着。玉瑶最近迷上了算学,安澜给她用石子摆了一个简易的算盘,两个人正在算一笔账——赵嬷嬷说今年柿饼卖了多少钱,玉瑶用石子摆出来算,安澜在旁边帮她记数。墨千离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听见玉瑶喊了一声“算错了”,然后把石子全部推倒重新摆。安澜在旁边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墨千离转身走回书房,把六部月报收进暗格。她坐下来翻开今天的折子继续批。窗外冬夜的寒风吹得窗纸微微鼓动,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。远处六部衙门的方向还有几盏灯亮着,那是今晚值夜的女官在加班。墨千离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那些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。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女子官学还只是一份奏折上的章程,今年这个时候女官已经坐在六部的值房里算账写判词了。明年这个时候,这批女官该正式授职了。后年这个时候,各州的分校也该开起来了。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但滚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案前,把明天的折子整理好放在桌角,然后熄灯上床。短剑在枕下,银针在袖口。她在黑暗中闭上眼,真气缓缓流转。窗外风声渐小了,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,只余廊下一盏小灯在冬夜里安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