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本意是坏的,但执行好了(1/2)
朱翊钧认为,这件案子里,他这个皇帝也有责任,他对海防巡检司的制度设计不完善。
过去,整个海防巡检司,过度依赖个人的忠诚和道德,过度强调个人的奉献和牺牲,过度崇信道德的力量,而忽略了制度建设的必要性。
大明本身的纠错系统,对海防巡检司失效了。
事实上,这类朝廷新开设的衙司,因为皇帝的圣眷、朝廷倾注了大量的资源,在地方十分强势,而且因为对皇帝本人负责,有一种类似于“无法选中’的特权,对这些衙司进行弹劾,要接受圣怒的考验。类似的强势衙司,还有稽税院和反腐司。
邱三顺的案子,就是这种典型,松江府地面,不是对这个案子一无所知,连松江府衙,都有三房被腐化,这种规模之下,松江府有意识到问题,但是无法选中的情况下,纠错就无从谈起了。
朱翊钧意识到了问题,并且积极改正。
人人过关是对海防巡检的摸底式大规模纠错,越来越多海防巡检司枉法的案子,呈送到了御前,和邱三顺案几乎一样严重的案子,就有足足三起,福州府月港、广州府电白港、吕宋马尼拉港的数个巡检司,都存在类似的窝案。
这种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,王家屏、沉鲤、侯于赵都进宫劝了几次,效果并不是很好,因为陛下说自己很好,然后刻意避开这个话题。
陛下是个很简单的人,总是把心情写在了脸上,陛下并不好。
陛下很率直,好恶总是十分的分明,这种刻意的回避,让大臣们十分的担忧。
大臣们都很急,陛下不谈就是在心里拧疙瘩,这个疙瘩拧死了,就再没人能解得开了。
王家屏觉得大臣们劝不了,就找到了戚继光,作为帝师,戚帅应该有些办法,但戚继光闭门谢客,没有答应大臣们的请求。
因为这事儿,只能陛下想明白,谁劝都没用。
戚继光年纪大了,他想问题的角度和大臣完全不同,英明的大明皇帝,必须要面对这样的局面,有人会离世,有人会走散,甚至走到最后,很有可能要孤柱擎天。
这是个必然的过程,太祖高皇帝面对过,成祖文皇帝也面对过,过去的袍泽、亲朋相继离世,朝堂之中的大臣都是知面不知心。各怀鬼胎,国事稳定但暗流涌动,却没有一个贴心人可以商议。
皇帝做着做着,一定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真人。
万历二十五年六月十三日,朱翊钧突然下旨,在午膳之后,召开了廷议。
“诸位,这四起大案,让朕痛心不已,关于对稽税院、反腐司、海防巡检等强力衙司的监察,必须要提上日程。”朱翊钧首先宣布了廷议的主题。
廷议对海防巡检的案子进行总结,对过去制度不完善的地方进行纠错。
四个案子的规模之大,让人惊骇,被抬手放过的阿片球数量,达到了惊人的四万馀颗,一颗就是一斤,四万斤的烟土之外,烟草高达数百万斤,各种逃避关税的白货、红货、黑货总规模超过了五百三十万银,买卖大明丁口人数超过了四千人。
可谓是万历开海后的走私纵私不法第一大案。
而且这四个案子,都呈现出了典型的去中心化特点,就是人人都是作恶的一个环节,但每个人负责的环节,都在灰色地带,甚至在案发之后,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。
四个案子牵连甚广,从天津府到广州府均有波及。
“一个大明女子,在南洋能卖到五千银,这是不是太奇怪了?在大明,崔半山买个丫鬟,也才十两银子。”朱翊钧看大臣们看过了案卷之后,才开口说道。
“臣惭愧,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价?大明人在海外能卖的这么贵吗?”侯于赵作为户部尚书,他真的有点看不懂了,人命是有价格的,在大明腹地,十银一个丫鬟,到南洋卖五千银。
“就是卖到这么贵,确实很值钱,因为不是蛮夷,而是大明人。”朱翊钧摇头说道:“阿片在阿片田里一文不值,可到了大明,一斤三千银,同样的道理,大明人在大明腹地不太值钱,到了海外,可太值钱了。”
这四个案子里,发卖的这四千人,九成就是女子,而卖到南洋去,主要是卖去做儿媳,不是为奴为婢。“尤其值得关注的就是广州电白港窝案。”朱翊钧看着其中一本案卷,也是十分的唏嘘。
广州府电白港的案子中,这种生意已经有了典型的由黑转白的迹象。
最开始电白港的四个海防巡检,和邱三顺做的事一模一样,但很快这四个海防巡检就在长期买卖大明丁口的过程中,发现了一种既不违抗圣命,又能赚钱的方法,那就是做婚介。
南洋普遍缺人,连甩鞭子的地痞流氓都缺,更缺少儿媳妇,南洋的夷人是蛮夷,不知礼,在南洋逐渐起家后,一些新兴资产阶级,庄园主、工坊主等等,对贤惠儿媳的须求就变得越来越大。
电白港四个海防巡检,灵机一动,就在广州府设立了以向南洋输送贤惠儿媳为目的的女子学堂。以汉代班超着《女诫》、唐代宋若莘着《女论语》、成祖文皇帝徐皇后所着的《内训》、万历二年进士赵南星所着的《女儿经》为女四书的基本教材,培养学子的三从四德。
除了女四书之外,还有六业,分别是琴棋书画算药,琴棋书画自然不必多说,算是算学,毕业要会理账,而药,则是《解剖论》、《妇人规》等等药典。
南洋普遍缺乏医倌,这个名叫昭德堂培育的女子学堂,其内核理念为:不以貌美,惟以德行。长得好看还是难看不重要,重要的是要有德行。
这四位海防巡检也都是大活人,他们也知道靠着大烟馆收货,实在是太危险了,还是设个学堂有稳定货源才更加可靠,而且这是兴文教,不会被刻意稽查。
但世事从来都是如此,其发展总是让人出乎预料。
昭德女子学堂,从设立之初就是人潮涌动,六年学制,毕业后的女子,没有按照四位海防巡检的设想那样,流向南洋,一个都没有,都在广州府本地消化了。
大明腹地难道不缺贤惠儿媳吗?非常的缺,读了女四书、学了琴棋书画算药的女子,在当下大明,算是名门闺秀、知书达礼了,求娶者甚多。
昭德女子学堂入学又不签卖身契,学堂主要是负责婚介,就是牵线搭桥,那留在大明腹地,还是去南洋,也要看其本人和家人的意见。
有的时候,读的书多了,就有点不好骗了,无论怎么吹得天花乱坠,这些女子,都还是把南洋看成未开化之地,风险极大,而留在大明腹地,嫁一户看得见的好人家,总比出海搏一搏夫家有良心强。四位海防巡检是有点挠头的,他们后悔不该把“不以貌美,惟以德行’定为校训的,培养的都是贤惠儿媳,有些太贤惠了,不好骗。
无心插柳柳成荫,婚介没干成,学堂办火了,而且赚了大钱。
这四个海防巡检被抓,是因为他们之前干的事儿,被查了出来,现在虽然不再作恶,但万历九年之后的恶行,还是要经受审判,被抓到了松江府南镇抚司羁押了起来。
“这个昭德女子学堂办的还是很不错的。”沉鲤看完了案卷,眉头紧蹙地说道:“虽然本意是坏的,但执行好了。”
沉鲤知道这个女子学堂,甚至作为兴文教的典型,被礼部多次提及。
而且在江左江右、浙江、福建、广州等富裕的地方,这类的女子学堂还在快速增加。
人一旦有了物质的基础保障,就会有精神上的追求,以前是读不起,现在女四书加女六业的女子学堂,遍地都是。
沉鲤万万没料到,广州昭德女子学堂的背后四位东家是海防巡检,而且其最初的目的是查找稳定合法货源。
“斩立决。”朱翊钧没有法外容私,没有宽宥这四个海防巡检的打算,买卖大明丁口,是绝对不允许的广州府这四个海防巡检,在万历十二年到万历十六年期间,用绑架掳掠、坑蒙拐骗等手段,买卖大明男丁女子总计高达700馀人,这是罪孽,会和邱三顺等人一起上断头台。
四个案子各有不同,表现出了相当强烈的地域性。
比如福州府的案子,其表现最大的特点,就是目无法纪,什么通关凭证,妈祖准了,就可以出海,只要能出去就是好的,总比窝在家里强。
四个案犯,要被斩首的海防巡检就高达四十七人,而各地衙司典吏有一百二十四人被斩首,各地大烟馆的地痞流氓、极乐教徒等等被斩首的案犯,人数将超过三千人。
这个案子规模很大很大,要斩首之多,几乎和南衙选贡案,不相上下了。
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,过分的依靠忠诚二字,出现这样的问题,朕难辞其咎。”朱翊钧讲完了案件的总结名定了审判之后,开始说起对海防巡检的监察,其实也没什么过于特别的政策,就是把大明本来的纠错机制,引入了海防巡检之中。
大明本身的纠错制度设计已经很强了,没必要节外生枝。
朱翊钧仍旧相信忠诚,一万四千人的海防巡检队伍里,人人过关的情况下,出现了不到一百个的败类,拉到刑场上斩首的不足五十人,这支队伍依旧忠诚。
相信忠诚,不代表放弃制度建设。
大臣们开始仔细商议,这些都是大明惯用的纠错手法,很有用,而且制度十分成熟。
“若有纲纪高悬,四十七人众,岂能自误?”朱翊钧叹了口气,他还是认为自己对海防巡检的偏私,导致了这种恶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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