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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本意是坏的,但执行好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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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牙实还是胆子小了,他只讲了皇帝对穷民苦力一味偏私,会出大问题,会造成大明反对大明的现象加重,但他没看到戎事,或者不敢说戎事,那不是关二十天的事儿了,他一个蛮夷,皇帝把他杀了,都没人替他喊冤。

莫经事不知难,人有的时候会自病不知,过分的偏私,就会人为的制造骄兵,朱翊钧栽了个跟头,他认。

“陛下,一万四千人出了四十七个败类,臣以为这已经很少了。”戚继光左右看了看,说了句良心话。海防巡检主持海防缉私大事,这其实是坐在了金山上,金山银海从手边过,四个案子的规模很大,案子的性质十分恶劣,但海防巡检司整体制度规划,没有出错。

“戚帅勿虑,朕不会因噎废食。”朱翊钧立刻说道,沉鲤刚看完了邱三顺的案卷,立刻提醒皇帝,不要因为个案否定海防巡检,不要因噎废食,整体规划和战略并没有问题。

戚继光在廷议上说的这话,和沉鲤的意思是一致的,皇帝是掌舵的那个,可不能偏了,更不应该犯以偏概全的错误。

朱翊钧当然不会因噎废食,他会继续开海,继续完善制度设计,而不是手疼砍手,头疼砍头。“臣的意思是,陛下不必为此过分挂怀。”戚继光选择了直说,他也不太擅长劝人,没必要过分自责。就是有纠错机制存在,仍然会有败类存在,大明官僚体制内,存在广泛的纠错机制,但贪官污吏,还是如过江之鲫一样,层出不穷。

“栽跟头,爬起来,继续向前走才是,朕又不是奶娃,还没断奶,还要让人抱起来。”朱翊钧露出了一个笑容,示意戚继光安心,他又不是三岁小孩,还需要人哄着,抱起来。

“陛下圣明。”戚继光听闻陛下半开玩笑的表态,真的安心了下来,陛下擅长自省,但陛下从来不是一个内耗的人,没有在心里拧出疙瘩来,大臣们都有点多虑了。

“顺天府出了一个案子,需禀明圣上。”王家屏看海防巡检窝案廷议结束,说起了一件顺天府发生的案子。

顺天府别的不多,唯独权贵多,权贵多,横行不法者众,皇帝三月初三离京,案子发生在了三月初五。嘉靖四十一年广平府邯郸县进士张国彦,在万历十九年,以刑部左侍郎致仕,朝廷加官刑部尚书,赐宅留京,张国彦对大明有贡献,逢年过节,皇帝就会赏赐,张国彦是为大明奔波了一辈子的忠臣、功臣。张国彦有五子三女,这五个孩子里,老大老二老三都很争气,老大老二都考中了举人,但没考中进士,靠着父亲的馀荫,也在朝廷谋了个一官半职,而老三就很争气了,万历八年,金榜题名。

按理说张国彦教育孩子是很成功的,培养了两个举人,一个进士。唯独幼子老五,让他非常不省心。老五本来就是老来子,在家里备受宠爱,做事肆无忌惮,哪怕张国彦致仕后,亲自教育,都没有什么成效。

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吊在树上打都打过几次,有一次打的狠了,甚至打进了惠民药局之中。但这个老五,仍然是恶性不改,我行我素。

皇帝刚刚离京,三月初五,这个老五,就在太白楼强淫了良家,案子立刻被报到了顺天府。“太白楼哪来的良家?”朱翊钧听完了案情综述,眉头一皱,太白楼他没少去,那就是个风月场所,根本没有良家可言,跟皇帝说,青楼里有良家,这不胡扯吗?

朱翊钧经常去,他还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?

“还真是良家,赵氏女跟着父亲去太白楼听聚谈,父亲和同朋闲聊,张司寇五子张我鳞见色起意,上前搭讪不成,恼羞成怒,将人强行带走。”王家屏赶忙说道。

朱翊钧眉头越皱越深的问道:“这名父亲,为何带着自己的女儿,出入风月之地?听聚谈,朕听过很多次,他带着未出阁的女儿去,所为哪般?”

聚谈这东西,都是针砭时事,为了防止有点子王,所有聚谈,必须要带女伴,就是为了防止点子王出个好点子。

说是带女伴,其实就是携妓从游,这个妓可以是清倌也可以是娼妓,也可是外室。

朱翊钧听了这么多年,就没有见过哪个父亲带女儿去的。

“为了觅得夫君。”王家屏的面色有些尤疑,他赶忙说道:“臣惭愧,臣没去听聚谈,这聚谈不是说风流雅客聚集之地,议兴亡之道吗?”

王家屏不了解聚谈,他也没去过,对这些意见篓子,他也没什么兴趣,所以他觉得是非常合理的。都是名儒聚集,带着女儿去,挑选一个夫家,很是合理。

但陛下一直在强调,太白楼是风月之地,这就涉及到了他的盲区。

赵梦佑听王家屏询问,才赶忙开口说道:“额,大司寇,我随扈陛下多次听这些聚谈,的确是风月之地,父亲带着女儿去?没见过。”

去听聚谈,是陛下的娱乐活动之一,主要是去看读书人吵架去了,聚谈的议题内容,很少对大明朝廷政令有什么影响,成果自然有,但万历维新大思辨的主战场在杂报,而不是聚谈。

没去过的人,自然觉得风流雅客聚集,风雅之地,其实是风月之地。

“那这个案子,是围猎?”王家屏意识到了问题,案子报上来的时候,没人觉得有问题,但恰好,大明有个很喜欢凑热闹的皇帝。

“赵氏状告张我鳞强淫,状告张司寇纵子为恶,此事闹得沸沸扬扬。”王家屏眉头紧蹙地说道:“事发之后,张我鳞放话,荡妇主动勾引,何来强淫。目前,张我鳞已经被顺天府收押。”

“围猎也好,不围猎也罢,既然中了招,就得认这个栽。”

哪怕是围猎,既然中计,已经对簿公堂,就要按大明律法来,张我鳞免不了要遭遇牢狱之灾了,张国彦饱受攻订,本来年纪就大了,这一下子就病了,而且卧床不起,恐怕时日无多。

王家屏之所以要在廷议上讲,因为张国彦在八辟八议的范围内。

“送到大铁岭卫,让陈大壮管教一番。”朱翊钧仔细斟酌一番后,做出了初步的判罚,如果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出现,这案子就会这么判了,奸出妇人口,哪个女子,会拿自己的清白去开玩笑!而且这年头,也没什么决定性证据会出现,哪怕有人证,没有书证,没有物证,不作数,可是物证和书证又很难定性,毕竟张我鳞办事之前,不会让赵氏女立字据。

廷议之后,朱翊钧下章北镇抚司,再仔细调查一番。

“这个张我鳞,他到底怎么想的?张司寇拿了三千银打算破财消灾,这张我鳞居然死活不肯?”朱翊钧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后,大感不解。

张国彦在事发后,找了中人去说,赵氏提议,让张我鳞纳了女儿为妾,这事儿就算是风流雅事了,张国彦倒是答应了,可张我鳞不答应,言:一荡妇耳,怎可入我张家门第?

张国彦把张我鳞吊在树上,让老三执鞭,抽了一顿,张我鳞依旧坚持。

老父亲没办法,只好再找中人游说,赵氏虽然被羞辱了,可张国彦也真的把张我鳞吊起来打了,所以答应三千银了事。

张我鳞依旧不愿,言:三千银不值,也就值五钱,绝不可。

张国彦以刑部左侍郎加官刑部尚书致仕,逢年过节都有皇帝恩赏,肯用钱平事,真的把亲儿子当着众人的面儿吊起来打,这已经很给面子了,这事儿只要张我鳞拿着银子去,事情就平了。

可这个张我鳞的驴脾气犯了,他拿着银子去了顺天府,主动投案了。

“驴脾气。”李佑恭对这个张我鳞的行为倒是可以理解,典型的驴脾气,宁愿遭受牢狱之灾,也不肯低头。

李佑恭低声说道:“而且这张我鳞,九成九是被冤枉的,因为根据缇骑的调查,这个赵氏女退过妊。”退妊方,是《妇人规》里的药方,就是意外怀孕又不想生下来,就要用这个方子,这方子因为用得少,整个京师就几家在卖,而且服用此方,还要三姑六婆在场,仔细推拿,等于一次流产了。

缇骑找到了人证物证书证,药店卖了什么药给什么人,都有记录,药店伙计、三姑六婆都是人证。从缇骑调查结果来看,张我鳞言荡妇勾引,应当是事实,太白楼可在西城闹市区,进出往来之人众多,张公子要真的是强淫,光天化日之下,把人带走,人证不要太多。

但太白楼的人证都说是赵氏女主动,而非张我鳞作恶。

而且赵氏一再忍让,说明对自己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样,也是一清二楚,所以才一退再退。

而且张我鳞真的不是第一个案子,赵氏用这法子赚了不少的银子,不是第一起,但是因为公序良俗和风力舆论,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。

这次是碰到了张我鳞这个强种,纳妾不肯,拿了银子不去赔礼道歉,直接跑去府衙投案了,把老父亲都气病了。

“怪不得大司寇要拿到廷议上说。”朱翊钧意识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性。

如果这个案子不是张国彦的公子犯下的,顺天府会采信太白楼人证的说辞,诬告反坐,案子没有疑难之处。

但正因为张国彦的身份,顺天府衙反而不能采信人证说辞,这些人证,是不是畏惧张门权势而做的伪证相同的道理,三姑六婆、药店伙计的人证、书证,也不能采信,这是不是张门利用自身权势做的伪证?哪怕顺天府知道这不是伪证,但百姓们会下意识的这么想,因为张国彦是官,赵氏是民。

事情变得荒唐了起来,如果为了维护朝廷的正义形象,顺天府就要严惩张我鳞,权贵之子依旧无法逃脱大明律的约束,以彰显有关衙司的公正。

但这种公正,是以不公、不基于事实判罚实现的,那这还是公正吗?

“案子存在两个矛盾,搞清楚这两个矛盾,问题就解决了。”朱翊钧把卷宗摊开说道:“第一个矛盾,让百姓知道并且相信,所有证据不是伪证;第二个矛盾,是不是要用不公,去实现所谓的公正。”“麻烦的是第一个矛盾,而不是第二个。”

朱纨之死,朱纨无论怎么说,闽浙人都不相信,他剿灭双屿私市是在消灭倭寇,连朝廷都有点疑虑了,朱纨只好以死明志,后来倭患荼毒东南二十年,证明了朱纨是对的,可朱纨已经死了。

到了这个案子里,该怎么让百姓们相信,真的有女子用自己的清白去谋求厚利?

“公审吧。”朱翊钧思前想后,给范远山这位顺天府丞支了个招,公开审判,让所有人都知道案子的究竟,所有物证的真伪,虽然仍然会有非议,但也比用不公去实现所谓公正要强。

制造冤案的饰伪之公正,假的就是假的,真不了。

士大夫们整天说道德滑坡、人心不古、世风日坏、礼崩乐坏,却不问问,为何会滑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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